武術成名難


從前,我常說:任何一種本領,打算成名,都十分困難,是文藝家打算成名,和狐狸修仙一樣,非過三次雷刧不可。修煉到五百年,便得遇一次雷刧。被打死以後,便完了。要是躲過了,再修煉五百年。到一千年的時期,又得遭一次雷刧。能夠躲過去,到一千五百年,還得遭一次雷刧。一次躲不過,便得粉身碎骨,前功盡棄。一直躲過三次雷刧,才算是成了正果。


像文藝家,成天在報上發表文字。风頭大起來,便得受人攻撀。如果應付得法,得了勝利,仍然可以出風頭。可是,經過相當時期以後,又得挨一次總攻撀。這樣,一連受過三次勁敵的攻撀,都能應付出去,才算成了名。如果積年累月的稿件之中,有一兩篇不通,或者有兩篇索然無味。被人抓住,指出了破綻。自己却沒法辯論,啞口無言。從此以後,便沒法再露頭角了。不過,文藝家被人攻撀,卽便失敗了,也沒有性命的危險。


至於武術家,打算成名,更是困難。因爲:武術家之成名,也非都有幾次雷刧不可,而武術家的雷刧,又是和武術家動手。可是,但凡一個武術名家,都有幾手看家拳。手一動,便可以傷害人的性命。談何容易打過若干武術名家?一次不小心,便命染黄沙了。所以:武術家成名,比之文藝家,還要困難。

最近一百年以來,以武術家馳名,有事蹟可考的,以楊班侯爲第一人。楊班侯之享名,固然源於他那武術超羣。究竟,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。如果沒有後盾,無端打死一個人,誰肯罷休?楊班侯之所以成名,無非有端王府的勢力保障着。不然,只消逞一次兇,便被官人捉去了。

北京的武術家,人人都推張三爺,(张三爺最恨說他是「醉鬼張三」)。可是,張三爺這人,最怕和他談武術。有人談到武術,他便只推不懂。再說,他便掩耳走了。張三爺曾經向我說:他那客廰裏,不知打倒多少英雄好漢。總是一見面,三言兩語,便得動手。成一個名武術家,多麽危險。

杜心五先生,馳名南北。所遇名武術家,不知有多少。然而,杜先生向我說:『我,最怕打架。人家打了我,我不值得。我打了人家,得吃官司。最好,不談武術。』武術家的口吻,是多麽謹愼。

吕祖閣廟內後院王矯宇先生,獨得楊班侯的真傳。可是,王先生見了人,只是滿臉堆笑,决不和人正式打架。他有生以來沒有傷一個人。他那態度,只是一位忠厚長者。

名醫劉睿瞻先生,以打架著名,有天,劉先生却到舍下說:『近来,我己皈依佛法,决不和人正式打架了。我成天給人治病,還來不及。那有工夫打架?再說,從前,我也在軍政兩界供職,並非好勇鬥狠之流。從前,我練八卦。现在,我又學太極。無非鍛鍊一個强健身體,給病人作榜樣。』这樣,劉先生又不肯打架了。

所以我說,武術家成名難。

來源:《柱宇談話集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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